虚月之下
精彩片段
归来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雾很大。,晚点四小时。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人,裹着大衣缩着脖子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他穿着边境带回来的旧军装,肩章已经摘了,袖口烧焦一圈,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。。机器扫过他的行李——一个褪色的军用背包,鼓鼓囊囊装着什么——屏幕闪烁两下,绿灯。工作人员低头看手机,头也没抬。,站在广场上,抬头看天。。这是首都的常态。一百公里外的边境山区能清楚看见月亮的轮廓,到了这里,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,像谁用手指在灰蒙蒙的画布上抹了一道。“回来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,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。---,双闪灯在雾里一跳一跳。,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开车的是个年轻女人,齐耳短发,穿便装,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。“你就是林远洋?”她问。“是。我叫**。”女人发动车子,“追光局战略规划处研究员。**妹。”。,盯着前方的雾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:
“我也刚知道。基因匹配结果上周出来的,匹配度99.97%。父亲那边的线。我们的爷爷是同一个人。”
沉默。
车子拐出广场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林远洋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城市,一栋栋火柴盒似的居民楼从雾里冒出来,又缩回去。墙上到处是褪色的标语:“复兴龙国铭记历史团结奋斗”。有些已经被小广告盖住了。
“爸妈呢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**的声音很平,“我被追光局找到之前,在福利院长大。你呢?”
“孤儿院。十四岁参军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**点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,“我们的爷爷是一万年前那批人的后代。基因记忆深度觉醒者比例最高的家族之一。他应该是故意把我们分散的——这样至少有一个能活下来。”
林远洋没有说话。
车子在一栋灰色大楼前停下。楼不高,十二层,外墙贴着上世纪的白瓷砖,斑斑驳驳。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:
龙国追光局战略规划处
没有徽章,没有标语,朴素得像个街道办事处。
“到了。”**熄了火,终于转过头看他第一眼,“有人在等你。”
她的眼睛很亮。林远洋忽然想起苏月
“谁?”
“一个老人。他等了很久了。”
---
老人姓陈,单名一个“翰”字。追光局档案室主任,八十一岁,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年。
林远洋被带进档案室的时候,老人正坐在一张老式木桌前,对着一台落灰的显像管显示器敲键盘。房间里堆满了纸质档案,一摞一摞从地板顶到天花板,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。空气里全是发黄的纸页的味道,混着樟脑丸和**。
“坐。”陈翰没抬头,指了指桌前的折叠椅。
林远洋坐下。椅子腿嘎吱一声。
陈翰又敲了大概两分钟,终于停下,转过椅子面对他。老人的脸皱得像晒干的核桃,眼睛却亮得不正常——不是**那种年轻的亮,是被什么东西烧了几十年还没烧尽的亮。
“烟。”陈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廉价烟,扔到桌上,“自己拿。”
林远洋没动。
陈翰也不在意,自己抽出一根,点上,深吸一口。烟雾在档案堆里慢悠悠地飘散。
“三天前,边境某地,三百二十七人死亡。四十二个孩子。”陈翰说,“你在现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活下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远洋沉默了几秒钟:“祖先意识。基因记忆深度觉醒,把我拖出了爆炸范围。”
陈翰点点头,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。他又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来:
“你知道那三百二十七个人是去干什么的吗?”
“学诗。”林远洋说,“学一首三千年前的诗。”
“《黍离》。”陈翰接道,“‘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’——你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?”
林远洋摇头。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陈翰把烟头按灭在桌上,没有烟灰缸,“一个人走在废墟上,看见曾经是宫殿的地方长满了黍子。他问:这是谁干的?没人回答。他只能问天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一摞档案前,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,推到林远洋面前。
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。黑白照片,边角发黄,拍的是一个土坑。坑里躺着十几具骸骨,姿势扭曲,有些还保持着互相拥抱的样子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新历17年,边境遗址17号坑,初步判断为万年前集体殉葬。”
“这是四十年前挖出来的。”陈翰说,“当时我刚进追光局。我们以为是古代祭祀坑,就把骨头收起来,填了坑,在上面盖了一座仓库。十年后技术升级了,重新检测,才发现那些骨头的年代不是一万年,是三十年。”
林远洋抬头看他。
“是三十年前那场战争。”陈翰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龙国推翻游牧部落统治的最后一场战役。这些人应该是边境某村的村民,被溃退的部落军队赶到一起,全部杀了。然后就地掩埋。再然后,我们这批‘胜利者’来了,以为挖到的是古代遗迹,就把他们扔进仓库,在上面盖了仓库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从林远洋手里抽回照片,放回档案,合上。
“四十年来,我们一直在‘找回历史’。但更多的时候,我们是在亲手埋葬历史。”陈翰转过身,看着他,“林远洋,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活下来了。”老人说,“三百二十七个人死了,你活下来了。不是因为运气,是因为你的基因。你的基因里有东西,比普通人更古老,更完整。那个东西在关键时刻接管了你,把你拖出死亡,然后……让你跪在废墟上,挖了三天的**。”
林远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我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们有卫星。有量子残影记录。有那天晚上和你一起挖废墟的一百多个人。”陈翰又坐回椅子上,重新点了一根烟,“你在废墟上跪了三天,翻了三天砖,最后挖出一个小女孩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四个字。那四个字是什么?”
“‘勿忘来处’。”林远洋说。
“你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?”
林远洋没有回答。
陈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
林远洋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照片——高空拍摄的虚月,表面坑坑洼洼,和平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。但照片边缘有一行标注,是手写的红字:
“能量护盾剩余:19年(新历47年测算)”
“这是什么?”林远洋问。
“虚月。”陈翰说,“你从小看到大的那颗灰月亮。你以为它只是一颗死卫星,对吧?”
“不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陈翰把烟头再次按灭,“它是一万年前的龙国人造的。是一座陵墓,也是一个备份。当年那场浩劫来临之前,最后的守陵人把龙国文明的精华——所有历史、所有技术、所有记忆——全部封存进了虚月。然后启动了能量护盾,等我们回去取。”
林远洋盯着那张照片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护盾还剩十九年。”陈翰说,“十九年后,如果还没有龙国人登上虚月,接过备份,那层护盾就会消失。虚月会变成一颗真正的死卫星——但里面封存的东西,也会彻底腐烂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不去?”林远洋问,“技术不是早就有了吗?”
陈翰笑了。笑容里没有笑意。
“技术有。火箭有。登月舱有。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但东风不吹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远洋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林远洋沉默。
“因为指挥登月发射的人,可能在你点火前一秒按下自毁按钮。”陈翰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,“因为负责火箭燃料的人,可能已经往推进剂里掺了水。因为打开虚月大门的密码,可能需要三把钥匙,而其中两把现在在谁手里,我们不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林远洋
“追光局被渗透了。不是底层,是中层。那些四十岁到五十五岁的骨干,那些当年我们亲手培养起来的‘**人’,现在有一半以上,已经在心里成了联盟的人。他们吃着龙国的饭,穿着龙国的衣,住着龙国的房子,但他们的孩子在联盟留学,他们的资产在境外托管,他们的灵魂——如果还有的话——早就卖给资本了。”
林远洋想起方劲松。想起江潮生。想起那天在废墟上苏月问他的问题:“那你现在知道该杀谁了吗?”
“那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陈翰走回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第二样东西。一块玉佩。
青玉。巴掌大。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“华”。
林远洋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这是老郑的东西。”陈翰说,“你认识的,边境拾荒者的头领。三天前他死在那场炮击里。临死前他把这个交给了一个人,那个人连夜穿越边境,把这个送到了首都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老郑留了一句话。他说,这块玉佩是从虚月正下方的一个古遗址里挖出来的。那里应该还有更多东西。但他没来得及挖。”
林远洋接过玉佩。触手温润,沉甸甸的。他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也刻着字:
“月中有客,待主归乡。”
“有人在等我。”他低声说。
陈翰看着他,眼神复杂:
“你相信吗?”
林远洋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外面,雾渐渐散了。一缕阳光从档案室唯一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满地的档案堆上。
陈翰说:“三天后有一趟边境物资车。你可以搭那辆车回去,找到那个遗址,挖出老郑没来得及挖的东西。然后带回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就知道,虚月需要什么。”老人看着他,“也可能,我们就知道,我们还有没有资格上去。”
林远洋站起来。折叠椅又嘎吱一声。
“**在外面等你。”陈翰说,“她会在路上告诉你更多。去吧。”
林远洋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陈主任。”他背对着老人,问,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陈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苍老,疲惫,像一块被风化了几十年的石头:
“因为我试过。三十年前,我带队挖过那个遗址。挖了三个月,什么都没挖到。回来之后,联盟的人找到我,说可以提供‘更先进的技术支持’。条件是我帮他们带一句话给追光局高层——只要龙国放弃历史追索,他们可以承认龙国对现有领土的‘**’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拒绝了。但我也没再去过那个遗址。因为我怕,怕挖出来的东西证明,当年我没挖到,不是技术不够,而是我……不够格。”
林远洋终于转过头。
阳光正好照在陈翰脸上。老人的眼睛眯着,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但他站着的地方,身后是一整面墙的档案——四十年,一个人,一屋子纸。
“你是对的。”陈翰说,“那个问题,你问过自己很多遍。现在我问你一遍:我们有了最强的剑,但不知道该杀谁。你知道答案了吗?”
林远洋握着玉佩,站在门口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也照在他身后狭长的走廊上。走廊尽头,**靠在墙上,双手插兜,正等着他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林远洋没有回答。
他迈步走出档案室,走进走廊的光里。
身后,陈翰的声音追过来:
林远洋——”
他停住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老人说,“不只是为你自己。是为那些死在废墟上的人。是为那个写了‘勿忘来处’的孩子。是为我们这群老的,没来得及学会相信的人。”
林远洋背对着他,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和**一起,走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听见档案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轻得像发黄的纸页翻过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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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资车凌晨四点出发。
**开着那辆旧越野车,载着林远洋穿过沉睡的首都。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,偶尔有夜班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,车里坐着一两个打盹的人。
“陈主任跟你说多少?”**问。
“够多了。”林远洋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,“你是真不知道有我这个哥?”
“不知道。”**说,“追光局十年前开始大规模基因筛查,我是去年才被找到的。他们告诉我,我有个深度觉醒的哥哥,在边境特遣连。然后给了我你的照片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**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她说,“我没见过爸妈,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。看了你的照片,只是觉得……这个人长得有点像我自己。后来慢慢看习惯了,就没什么了。”
林远洋转头看她。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掠过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
“那你为什么来接我?”他问。
“任务。”**说,“陈主任安排的。他说你一个人上路不安全,需要有人掩护身份。我们俩看起来像兄妹——本来就真像——不会引人怀疑。”
“就这些?”
**没回答。
车子拐进一条巷子,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。**熄了火,从后座拎出两个背包,扔给林远洋一个。
“换上。”她说,“你这身军装太显眼。”
林远洋打开背包。里面是普通的便装——旧外套、工装裤、解放鞋,和边境拾荒者穿的一模一样。
他脱下军装,换上便装。动作熟练,像做过一万遍。
**背对着他,站在巷子口望风。等他换好了,才转过身,打量他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穿过巷子,走到一扇铁门前。铁门半开着,里面是一个破旧的院子,停着四五辆蒙着帆布的卡车。几个工人正往车上装货,动作安静,没人说话。
**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塞给林远洋
“物资车车牌号是47,驾驶室副驾留给你。到了边境,会有人接你。接头暗号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远洋打断她,“老郑的人。”
**点点头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一时无话。
远处的天边开始发白。雾又起来了,从地面慢慢往上爬。
林远洋。”**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**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太快了,看不清。
“你在废墟上跪了三天,翻了三天砖。你最后挖出来的那个孩子,手里攥着那张纸。纸上那四个字,你看了之后……什么感觉?”
林远洋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**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
“不是感觉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声音。”林远洋抬头看天。雾里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知道虚月在那里,“我听见那个孩子在说话。她说——你来了。”
**愣住了。
林远洋转身,走向那辆47号物资车。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车门关上。
卡车发动,缓缓驶出院子,消失在雾里。
**站在原地看着,一直看到尾灯看不见了,才低下头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张纸。
那是她昨晚从档案室偷偷复印的,老郑临死前让人带回来的那份情报。情报只有一行字:
“遗址正下方发现第二批遗骨,DNA比对结果:与林远洋匹配度99.97%。埋葬时间:三十年。”
她攥着那张纸,攥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撕碎,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回来再告诉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转身,走进晨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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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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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以下为置顶帖)
谭静言的最后一条动态
发布于 新历47年3月12日 22:47
孩子们睡了。明天要教他们《黍离》的最后一段。
“知我者,谓我心忧。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”
有个孩子问:老师,我们学了这些,能干嘛?
我说:不干嘛。就是让你知道,三千年前有人站在废墟上问的问题,和你今**的问题,是一样的。
他问:那有答案吗?
我说:有。答案就是——你问了。
晚安。
——谭静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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